一滴粘稠的黑雨砸在李长生肩头,瞬间烧穿了那件残破的粗布内衣,在苍白的皮肉上烙出一个散发着焦臭的黑斑。
他没有停步。
荒野的夜风变了。原本只是带着腥臭的微风,此刻却重得像是一堵堵正在高速平移的铅墙。
左眼的乱码视界中,整个荒野缓冲带的地平线正在被一种暗红色的狂躁代码吞没。那是高度浓缩的污染香火与地脉浊气混杂而成的灵潮风暴。它们不是普通的气流,而是无数极其微小、带着撕咬逻辑的规则碎片。
退往荒骨渡口的原定路线,已经被一道接天连地的暗红风暴墙彻底封死。
李长生背着黑棺,喉咙里咽下干涩的血沫。膝盖软骨随着每一步踏出,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粗糙摩擦声。
这是他踏入这片盲区的第三天。
从第一夜的黑雨,到第二天靴底被腐蚀得只剩下一层布片,再到现在。这无休止的极压行军,硬生生耗去了他肉体最后一点储备。
“咯吱——”
沉重的黑棺内,传出指甲深深刻入木板的尖锐抓挠声。
红绫的忍耐到了极限。
没有活人精血的供养,外界那股铺天盖地的污染气息又在不断刺激着她残缺的感官。一股极其阴寒的上古死气从棺缝里渗出来,像几根冰冷的触手,贴着李长生的后颈死死缠了上去。
这不是攻击,而是濒临失控的进食本能,是她在内部施加的最后警告。
但同时,这层微弱的死气也像是一件贴身的黑色胶衣,将那些试图钻进李长生毛孔的灵潮碎片挡在了半寸之外。
李长生没有伸手去扯脖子上的死气触手。那股阴寒几乎冻僵了他的大动脉,但他连呼吸频率都没乱。
“急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在干磨,“就快到了。”
十里外。
刚用高阶妖气伪造完大妖肆虐现场的段无锋猛地转身,脸色骤白。
狂暴的灵潮余波像一头无形的巨兽,瞬间扫平了前方几座矮丘。他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雷罚暗伤,指尖捻起一张泛黄的符箓。
符箓无火自燃,化作一摊滚烫的岩浆般的术法液滴,精准地覆盖在那几排即将被风暴吹散的凡人血脚印上。
“嗤——”
最后一点属于李长生的气味,被这高阶术法连同半尺深的地皮一起,彻底熔成了毫无意义的焦炭。天庭巡查局依靠气息追溯的最后一条线,被他亲手斩断。
做完这一切,段无锋就地一滚,躲进了一处被巨兽骸骨撑开的岩缝里。
他死死贴着冰冷的岩石,眼角狂跳,盯着被暗红色风暴完全吞没的荒野盲区。
“这等天威级别的浊气风暴……”段无锋咬开舌尖,用精血封死自己的五感,“他竟敢就这么背着那东西走进去?”
他本以为对方会撕开空间或是祭出什么高维法阵,但那个人,就这么靠着两条腿,以最原始、最不讲理的方式,硬顶着灵潮走了。
这段无锋完全看不懂的狂悖,让他眼底的敬畏再次加深,身体深深蛰伏进泥土里,再不露一丝气息。
荒野深处,第三个日落的余光彻底被灵潮绞碎。
李长生右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,只剩下一片粘稠的漆黑。左眼的乱码视界边缘,也开始成片地泛起代表着精力衰竭的灰白噪点。
渡口的方向是一片死域。
“走偏门。”
李长生没有任何停顿,直接偏离了原定航线,迎着灵潮最狂暴的侧翼边缘撞了进去。
左眼的视野中,那里有一大团深灰色的静态乱码。像是一块坏死的死肉,硬生生卡在风暴狂躁的运转逻辑里,这是方圆百里内唯一一处灵气薄弱的缺口。
风压如钝刀剁肉。
最后十步,李长生几乎是被灵潮的极压拍进去的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连人带棺,重重砸在一片布满厚厚灰尘的石质地面上。
四周突然死寂。
没有了那种肺叶被灼烧的风哮声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几乎凝结成固体的陈旧死气。这股死气像是一堵天然的厚重屏障,将外围狂暴的灵潮硬生生隔绝开来。
这里是一处残破的灵脉遗迹外围。
李长生趴在地上,胸腔起伏了十几下,才用手背撑着粗糙的石板,缓缓坐了起来。
他没有去管还在往外渗黑血的左腕,反手将沉重的黑棺从背上卸下,靠在一截断裂的石柱旁。
“咯咯……”
棺底传来牙齿打颤的摩擦声。这里的死气比外面更纯粹,但也更冷。陌生的死气环境让红绫的情绪越发焦躁,那层缠在李长生脖子上的死气护盾剧烈波动了两下,猛地缩回了棺材里,带起一阵急躁的金属震颤音。
李长生靠着石壁,手掌摸进贴胸的衣襟。
那个从仇千绝身上扒下来的储物袋,此刻干瘪得像一张废纸。三天的高压行军里,那几万枚香火珠为了维持窃天体的乱码视界,已经被他分批捏碎,吸干了最后一丝能量。
他把空荡荡的袋子随手扔进脚下的积灰里。
物资彻底告罄。
李长生用袖口擦掉左眼角溢出的污血,视线扫过这片像巨大坟墓一样的遗迹废墟。狂暴的灵潮在遗迹上方形成了一个倒扣的漏斗,将他们彻底困死在这片盲区里。
“我知道你很饿。”
李长生盯着黑棺,声音极低,在空旷的死寂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,“但这片废土,不相信眼泪,只认猎物与猎手。”
他抬起手,用沾满血污的指节,在黑棺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省点力气,闭上嘴。找个带路的,然后,我带你去吃顿好的。”
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。他这番话,表面上是安抚,实则是在宣告接下来的基调。要想在这死地里活下去,他现在这副残破的身躯,就是最好的诱饵。
棺材里的抓挠声停顿了一下,随后化作一声沉闷的冷哼,归于寂静。
风暴在外围暂歇。
浓郁的死气严重屏蔽了常规的神识探查,李长生闭上右眼,将仅剩的一点精力全部集中在左眼上,试图在这片被废弃的矿道和倒塌的石柱间找到一个方向。
极度的安静中,任何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。
就在李长生神经紧绷到极点的瞬间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其微弱的异响,顺着地下的石板传了过来。
不是风化岩石的崩裂,也不是异化兽的骨骼摩擦。
那是一种粗糙的、由生锈废铁拼凑在一起的劣质齿轮,因为润滑不够而生涩转动的机括声。就在他左前方三丈外的阴影里。
